在中国人的餐桌上,有这样一道家常美味——红烧鲫鱼。深色的鱼身上,点缀着青翠的葱段与嫩黄的姜片,酱红的汤汁浸润着雪白细嫩的鱼肉,一口下去,满是家的味道。作为我国淡水渔业中的支柱性养殖品种之一,鲫鱼与草鱼、鲢鱼、鳙鱼共同构成了百姓餐桌上的“水产主力军”,千百年来一直是中国饮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鲜味担当。
看似普通的鲫鱼,背后却藏着复杂的生命密码。为了揭开这个奥秘,一代又一代鱼类遗传育种专家潜心钻研、接力攻关。中国科学院院士桂建芳用数十年光阴,破译了它的遗传密码,让这条小小的鲫鱼,游出了一条惠及千家万户、产值达百亿元的产业链。如今,在中国人的餐桌上,每10条鲫鱼中,就有7条来自桂建芳团队培育的“中科”系列新品种。

桂建芳院士(左二)在淮安异育银鲫“中科3号”繁殖基地向渔业技术人员传授繁殖技术
作为我国鱼类遗传育种领域的领军人物,桂建芳系统揭示了银鲫独特的生殖遗传机制,并以此为理论基础,成功培育出多个鲫鱼新品种。
这些突破性成果,不仅端稳了老百姓的“鱼盘子”,也将桂建芳的学术影响力从国内推向世界。2018年,他主编的《中国水产养殖:成功故事与现代趋势》出版。这部厚达700余页的英文著作,系统讲述了中国水产养殖的技术突破与发展模式,引发了全球范围内的瞩目与回响,被国际学界誉为“洞开中国水产奇迹的窗口”。
从珞珈山的樱花到东湖的碧波,短短几公里的距离,浓缩了桂建芳从青涩学子到国际知名学者的人生轨迹。数十年来,他用脚步丈量问学之路,用求索叩开科研之门,最终将一颗赤子之心,深深浸润于碧波之中,让生命的光华与江河一同流淌。
“笨鸟先飞” 夯实治学基础
桂建芳的故乡在湖北省黄梅县,那里水网密布、河道纵横。1956年出生的他,从小就爱站在河边,静静地看着水波微澜,看鱼群在清澈的水中穿梭,时隐时现。
1974年7月,桂建芳高中毕业后回到黄梅县独山区周咀村,成了一名农民。他读过书,为人诚实,干活又肯下力气,没多久就被选为生产队会计。白天,他和社员们一起在田间挥汗如雨;晚上,煤油灯下,他握着笔,一笔一画地记着工分。那几年,他始终没有丢下书本,除了读小说,还常读报纸。若有所思时,他会提笔写些散文,试着投给《湖北文艺》等报刊。他心里隐约觉得,总有一天,自己还能再走进校园,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。
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。1977年,恢复高考的消息如一声春雷,震醒了无数沉寂的青年人。数不清多少个深夜,桂建芳翻着旧了的课本,一遍遍地演算习题、背诵公式。终于,和全国570万名考生一起,他走进改变人生命运的考场。那一年,是先填志愿后考试。填报时,他几乎没有犹豫:第一志愿他报考了北京大学,第二志愿他报考了武汉大学。
等待的日子既紧张又充满期待。终于,一封沉甸甸的信件送到了桂建芳手中,他被武汉大学录取,成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。拆开通知书时,桂建芳有些意外——因为数学成绩好而填报了数学系的他,却被生物系录取了。多年后回望,他才明白,这个小小的转折,是他与鱼结下不解之缘的开端。
次年三月,珞珈山的樱花如约绽放。远远望去,粉白的花云缭绕在山坡上,如同大地捧出的一场温柔的雪。踏着落英,桂建芳从此开启了与书为伴的求知生涯。经历过那段特殊岁月,他倍加珍惜象牙塔里的时光。大学四年,他养成了良好的习惯,面对问题时总能快速抓住要害,条分缕析地回答,这种敏锐后来成为他学术生涯中鲜明的特点。
1981年底,桂建芳即将本科毕业。他鼓起勇气,报考了武汉大学德高望重的余先觉教授的研究生。余先生早年曾漂洋过海,师从基因论创始人、美国著名生物学家摩尔根,学成后归国,扎根珞珈山,学问深厚,令人景仰。那一年的报考者有二十多人,而桂建芳是唯一被收入门下的学生。这份幸运,既源于他“笨鸟先飞”的勤奋,也得益于他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那股执着。

桂建芳院士在上海位育中学做科普讲座
跟随余先觉、周暾先生踏上科研之路后,桂建芳在他们的指导下,进行了三年的鱼类细胞遗传学研究。在对30多种鱼进行细胞遗传学分析后,他注意到一个特别的现象:一般的二倍体鱼类只有大约50条染色体,而鲫鱼不同,它是天然的多倍体鱼类,具有100多甚至200多条染色体。这个发现,像一颗种子,悄悄埋进了他心里。
硕士毕业论文答辩那天,答辩席上坐着一位特殊的嘉宾。他是导师特意请来的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蒋一珪。彼时,蒋先生已在银鲫育种方面取得突破性成就,赫赫有名。听完桂建芳的答辩,他敏锐地意识到,这个年轻人具备扎实的细胞遗传学功底,于是力邀桂建芳加入水生所进行银鲫研究。
1984年,桂建芳踏入了水生所的大门,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东湖之畔这片科研热土。彼时,关于鱼类的研究,前辈们早已打下深厚根基。蒋一珪先生首创鲫鱼人工雄核发育技术,利用黑龙江省方正县的银鲫具有单性雌核生殖的特性,发展出用鲤等异源精子诱导其生殖的方式,通过利用江西省兴国红鲤雄鱼与之“婚配”,培育出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品种——异育银鲫。
那时候,市面上的大鲫鱼每斤要卖8到10元,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买。“吃鱼难”成了民生痛点,《人民日报》为此专门发表社论,提出要“千方百计解决吃鱼难”的问题。依靠异育银鲫的推广养殖,我国的鲫鱼产量实现了新的飞跃。
1991年,依托中国科学院青年科学家奖奖励,桂建芳获得了赴美国深造的机会,去探寻在鱼类育种领域理论根基更为深厚、研究手段更为精准的前沿知识与技术。两年的留美期间,桂建芳与同学付向东合作,在《自然》和美国《国家科学院院刊》上发表了两篇论文,并系统掌握了细胞生物学与发育遗传学的核心知识与研究技能。
学成归国后,桂建芳立即投入新的征程。他顺利通过申报和答辩,获得了首届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项目资助,组建了鱼类细胞工程与发育遗传学科组。从此,他全身心投入银鲫的进一步深入研究中。
执着拓新 破解复杂密码
随着鱼类细胞工程与发育遗传学科组成功组建,桂建芳的团队不断壮大。“做鱼类的遗传育种,贵在坚持。”在桂建芳眼中,科研不是枯燥的重复,而是一场充满惊喜的探索。他是这样说的,也是这样做的。
这份坚持,首先体现在脚步上。他带领团队成员走出实验室,全身心投入银鲫研究,足迹遍布全国50多个采样点,累计采集鲫鱼样本5000余条,用脚步丈量银鲫的基因“宝库”。
这份坚持,还体现在对民生的深切观照上。让老百姓吃上物美价廉的鱼——这是水产养殖的朴素目标,也是科研的最终落点。如何提高产量?如何加快生长?他的团队发现,银鲫生殖方式灵活多样,完全可以在异精雌核生殖基础上,培育出品质更优的新品种。
这份坚持,更源于心底的好奇。在他眼里,鲫鱼实在“有意思”——既能单性生殖,又是多倍体,蕴藏着巨大的基础研究价值。“我们花了将近十年时间,通过比较基因组解析,发现银鲫竟然是一种双三倍体,我还原创了一个词amphitriploid,蛮好玩的。”旁人眼中枯燥的染色体观察、基因组解析,于他而言却藏着无限乐趣。正是这份好奇心,支撑他不断前行——每一次基因奥秘的解锁,每一个未知现象的破解,都是他“有意思”的收获。
从科学发现到技术突破,再到产业落地,这条“有意思”的路走了十余年。
2008年,他带领团队采用异精雌核发育技术培育出了异育银鲫“中科3号”。相较于过去推广的高背鲫,“中科3号”不仅生长速度平均提高20%,出肉率提升6%,还对寄生于肝脏的碘泡虫有较强抗性。
新品种育成后,恰逢农业部启动大宗淡水鱼产业技术体系建设。中国科学院的科学家们将“中科3号”赠送给湖北、广东、江苏等地的苗种繁殖场。
为了让这些鱼真正在百姓的池塘里安家,桂建芳院士踏上了推广之路,每年都要奔赴全国各地开展养殖技术培训超百场,培训渔民超5000人次,推动新品种落地见效。
“我们去江苏的时候,有一位养殖户一见到桂老师就激动不已,正是依靠‘中科3号’,他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。”团队成员鲁蒙回忆道。随着“中科3号”的大面积推广,在鲫鱼主产区养殖覆盖率达到70%,一度成为养殖户增收致富的“香饽饽”。
然而,盛名之下,隐忧渐显。市场的热捧带来了养殖密度的激增,当高密度养殖与环境容量的天平发生倾斜,问题便接踵而至。在一些主养区,鲫鱼出血病、孢子虫病、大红鳃等病害暴发,养殖户辛劳数月却可能血本无归;与此同时,随着饲料配方中动物蛋白源鱼粉价格持续攀升,鲫鱼饲料每吨价格上涨近千元,养殖成本不断挤压着利润空间。
种质创新成为产业破局的关键所在。正是基于这一现实需求,桂建芳团队便在“中科3号”研究基础上,持续深耕异精雌核生殖技术,在稳产增产的同时,重点突破抗病关键技术。
2018年,异育银鲫“中科5号”成功培育。新品种在低蛋白、低鱼粉饲料条件下,生长速度平均提高18%;感染鲫疱疹病毒时,存活率平均提高12%;对养殖过程中常见的体表粘孢子虫病也具有一定抗性,成活率平均提高20%。
但是,由鲫疱疹病毒引发的暴发性出血病,仍是鲫鱼养殖的“心腹大患”,一旦发病死亡率可达70%以上。面对产业困境,桂建芳带领团队再次迎难而上。科研团队瞄准银鲫可整合完整基因组的独特特性,以白鲫的疱疹病毒抗性为突破口,运用多基因组重构技术,以“中科3号”为育种底盘,成功培育出正处于中试阶段的异育银鲫“中科6号”。
相关试验数据显示,“中科6号”对鲫疱疹病毒具有强耐受性,生长速度比“中科3号”平均提升25.0%,养殖存活率平均提升66.5%,饲料效率提升20.1%。简单来说,同样养殖一塘鲫鱼,推广“中科6号”后,不仅能大幅降低暴发性出血病发病率,还能增产增收、节约饲料,让养殖户的经济效益立竿见影。
在聚焦产量提升与病害防控的同时,桂建芳团队敏锐地捕捉到了消费端的核心痛点——鱼刺。针对普通鲫鱼肌间小刺多达80余条、且鱼体越小刺越细密的问题,团队致力于解决不少老人与儿童因“怕刺卡喉”而不敢吃鱼的消费顾虑。2021年,桂建芳团队正式与华中农业大学高泽霞教授合作,联合开展无肌间刺鱼类育种研究。
“在相关成果尚未发表时,我们就达成了分工:她做团头鲂和草鱼,我来做无肌间刺银鲫。”桂建芳介绍。依托双三倍体银鲫全基因组解析成果,桂建芳团队运用基因编辑技术,成功创制出完全无肌间刺的银鲫突变体。为确保生态安全,团队成员还在反复实验,目前,这个品种正在进行规模化人工繁殖,不久的将来会端上广大消费者的餐桌。
四十余载光阴流转,从理论发现到技术突破,从品种创制到产业推广,桂建芳和团队为我国鲫鱼科研与养殖产业架起一座坚实桥梁。我国鲫鱼产量已从1983年的4.8万吨,跃升至如今的超280万吨。全国先进工作者、全国五一劳动奖章、中国青年科技奖、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……面对一项项荣誉,他始终淡然处之,把近十本专著、五百多篇论文,一字一句地“写”在了江河湖海之中。
奖掖后学 传承育种事业
2019年10月31日,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内灯光璀璨,掌声如潮。在庆祝中国科学院建院70周年的舞台上,一部名为《清水好鱼守护人》的原创舞台剧在此深情上演。第一幕聚焦桂建芳团队在梁子湖基地的科研故事——寒冬时节,他们坚守一线,致力于培育“中科5号”鲫鱼新品种。
站在舞台上饰演桂建芳的,正是传承了他学术薪火的弟子——鲁蒙。当帷幕落下、聚光灯熄灭,那些关于老师的往事便会涌上心头。多年之后,鲁蒙依然清晰记得那封改变他人生轨迹的邮件。

桂建芳院士指导研究生
2013年的初夏,彼时还是华中农业大学大三本科生的鲁蒙,在图书馆读完桂建芳的专著后,被书中深邃的思考和严谨的论证深深打动。他鼓起勇气,给这位素未谋面的院士发送了一封正式的邮件,表达了自己对鱼类遗传育种的浓厚兴趣,以及希望加入桂老师团队的愿望。令他惊喜万分的是,几天后,他便收到了桂老师的回复。那些话语,像一颗被春雨浸润的种子,在鲁蒙心底悄然生根、发芽,更加坚定了他前行的方向。
细数与桂老师相处的12年时光,鲁蒙心中感慨万千。在他的印象中,桂老师从未对他发过脾气,总是谆谆教导,像他科研路上的灯塔,始终指引着前行的方向。
“最令我印象深刻的,莫过于‘超雄鱼’这一关键的实验材料——无论是我们的‘中科6号’,还是无肌间刺的突破,都离不开它。”鲁蒙回忆,“其实,这个鱼的发现,源于当时老师的一次关键点拨。那时候我还在质疑,实验室里也有老师持保留意见。没想到,桂老师一锤定音,让我一定要坚持下去,并笃定地说,一定能从中发现些什么。”
“做科研要像鱼一样,敢于逆流而上。”导师常说的这句话也成为了激励鲁蒙的座右铭。如今,已经留所工作的鲁蒙,也开始带自己的学生。他常常把桂老师教给他的道理,一遍遍讲给自己的学生听。
而对于桂建芳的另一位学生余鹏而言,他与老师的相识,始于老师来他所在学校做讲座的那一天。彼时的桂老师,已是业内声名赫赫的院士。余鹏仰慕已久,亲身听到院士的报告,更是深受触动。他发现,老师的学术视野之广、思考之深,远远超出他此前的认知与想象,令他心驰神往。就在听完报告的那个瞬间,他下定决心:一定要报考桂老师的博士。
真正成为桂老师的学生后,余鹏更深切体会到老师的那份严谨与高远。每次将文章交给老师,返回时总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。那些改动之处,总能让文章提升一个档次。余鹏坦言,他们在写论文、报告时有时会只盯住某一点钻研,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。而桂老师总能站在更高的维度,把控全局。即便工作再繁忙,他的修改也从不敷衍——标点符号、冠词用法……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审慎打磨,细致入微。
更令余鹏感动的是,桂老师因材施教。余鹏喜欢金鱼,桂建芳认为金鱼是鲫鱼的近亲,有着丰富的遗传变异资源,如果能揭示其背后的遗传机制,同样可以做出有影响力的成果。于是,桂建芳在他的研究方向上给予了充分的理解与引导。那份温润如水的关怀,如同细流一般,浸润在每一次指导中,令他倍感温暖,也更添前行的力量。
学术上的薪火相传,从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。选育一个新品种,一般要经过四代筛选。特别是一些大型鱼类,比如青草鲢鳙四大家鱼,每一代都要经过4年至5年才能成熟,四代就需要近20年。之后,科研人员还要对新品种进行2年的中试。“所以有时候自己一代不行,还要学生,学生的学生一代代坚持下去。”桂建芳表示。
正如桂老师所言,科研的传承往往需要跨越几代人的努力。说起自己主持培育的第一个异育银鲫新品种“中科3号”,桂建芳的语气里透着一份谦逊和敬重。在参加品种审定时,有专家建议从桂建芳开始编号,但他却摇头,认为真正的开创之功,属于更早踏入这片荒原的人。当蒋一珪先生等人默默推出异育银鲫和高体型异育银鲫时,全国还没有开展品种审定和命名工作。桂建芳认为那是无声的奠基,是深埋泥土的根,所以他追认那两个品种分别为1号和2号。

“多倍体银鲫独特的单性和有性双重生殖方式的遗传基础研究”获 2011 年度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
这不仅是对前辈劳动成果的尊重,更是一种科研精神的延续与传承。而这种精神,也深深影响了他的学生,让他们明白科研路上最动人的风景,莫过于在脚踏实地的耕耘中,始终保持一份对科学初心最虔诚的敬畏。
这种精神,已经深深融入水生所的学术血脉之中。从老一辈科学家筚路蓝缕的开创,到中生代承前启后的坚守,再到年轻一代锐意进取的创新,一代代科技工作者承前启后、涓滴成河、玉汝于成,成就了今天在水生生物学科枝繁叶茂的综合性研究机构。襟江带湖,碧水丹心,这份对科学的赤诚和对家国的情怀,正在一代又一代科研人心中流淌。
躬身力行 播撒科学星火
桂建芳的电脑里珍藏着数十份主题相近、视角各异的PPT,每一页都凝聚着对不同受众的精准把握与细致考量。如今,年近七旬的他仍坚持学习、持续更新知识库,不断打磨优化每一份PPT,内容涵盖长江禁渔、鱼类育种、生态保护、绿色养殖等多个领域。
“我自己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,所以我的PPT就一定要做好。”带着亲切的湖北乡音,桂建芳从鱼塘岸边走上演讲台,将毕生深耕水产科研的初心,化作躬身力行的科普使命。
给小学生讲课,他用复印机、墨盒、办公室通俗比喻DNA复制,还把百褶裙、狮头形态的金鱼带到现场,让孩子们直观感受生命之美;面向青年学子,他以《我的科研之路与感悟》为题,娓娓道来四十余载求学探索与科研坚守;面对专业的高校老师,他又带来《多能的双三倍体银鲫及其育种生物技术创新》,介绍最新育种成果……
尽管每天科研任务繁重,桂建芳仍坚持投入大量精力做科普,每月都要开展三四场讲座。在他看来,“院士做科普是有优势的”。首先,院士深入全面掌握相关领域知识,更能保证科普内容的准确性;其次,院士凭借深厚的学术造诣和卓越的专业成就,在公众心中有较高的威望与公信力。
如何用好这份“优势”?他认为,要讲得让人家感兴趣、愿意听,就要研究如何说话更吸引人,还需要察言观色、随机应变,及时把听众的注意力拉回来。“如果发现听的人都在玩手机,那就完蛋了。”桂建芳笑着说。
为让科学真正走出实验室、扎根大地,2021年,全国首个院士自然科普工作室——桂建芳自然科普工作室在武汉应运而生。在他的带动下,数十位专家学者加入科普团队,累计开展科普活动200余场,吸引数万名群众参与。
除了现场讲座,桂建芳始终怀揣“把科学送到养殖户身边”的初心,希望技术“飞入寻常百姓家”。2023年,他主编的《鲫鱼绿色高效养殖技术与实例》正式出版,将前沿育种技术转化为养殖户一看就懂、一学就会的实用技能。
多年来,桂建芳一直致力于生态保护工作,如今他还有一个身份——长江十年禁渔中期评估专家组组长。“桂建芳院士自然科普工作室”建立之初,他便推出科普展览《长江“十年禁渔”——拯救的不仅是鱼》。该展览系统梳理了曹文宣院士等前辈自2006年起为长江禁渔奔走呼吁的历程,呈现了这一重大生态决策从呼吁到落地的全过程。
循着前辈足迹,桂建芳以一以贯之的执着与坚守,在长江大保护的道路上笃定前行。在第八届中国生态文明大讲堂等重要场合,他从历史与现实维度,深刻阐释长江生命之河面临的生态危机;结合长期监测数据与科研实践,讲述育种创新如何为禁渔提供坚实支撑,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公众解读禁渔的科学意义,让共护一江清水的理念真正深入人心。
常年奔走在技术推广与科普一线,他也在潜移默化中点亮了许多人的人生方向。“这两年有好几位年轻人专程找到我道谢,我起初并不认识,后来才知道,他们都是当年听我科普讲座的听众。”能影响基层干部优化产业政策、帮助青年找准创业方向、激发青少年科学探索兴趣,在桂建芳看来,这就是最实在的科普成就感。
“如果有人不专心听,就要先反思自己:是不是知识老化了,内容不够吸引人?”这份谦逊与深耕,让他的科普始终接地气、有活力。从鱼塘到讲台,从实验室到田间地头,一尾尾“高含科量”的鱼游进千家万户,一项项科学知识惠及万千群众。
从1977年恢复高考考上大学,到1985年进入中科院水生所;从1991年获得出国深造机会,到1993年回国并获首届国家杰青资助;从2008年“中科3号”推广养殖,到2013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……每一个关键节点,他都恰好站在时代浪潮的前沿,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遇。
回首半个多世纪的科研生涯,桂建芳没有避讳自己的“好运气”。他感慨道:“我好像总是踩在时代发展的节点上。”在身边的人看来,这份幸运绝非偶然——学者、导师、行政管理者的多重身份在他身上浑然一体,他既能在学术前沿潜心求索,亦能在纷繁事务中游刃有余。正是这份难得的融合,让他在载誉前行的路上,步履稳健而从容。
江河不息,探索不止。桂建芳少年时代看见的那尾鲫鱼,从故乡的小河,已游到了浩渺的科学江河之中。关于银鲫的故事,还远远没有讲完。

